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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在北京煙袋斜巷的舊貨小店裡,能讓我逗得老板跟我談得手舞足蹈的,就是那顆烏亮的鴿哨。楊老板還取紙畫下圖樣,教我這個南方人如何把小葫蘆瓜繫在鴿子尾巴上。不忍消減老人家興頭,我沒告訴他這些我都懂。都是王世襄爺爺教的。

認識王老的機緣來自家中的貓狗。牠們到我家半年已將本來的布沙發弄髒得坐不下人。打算訂套木長椅,翻查中式家具圖冊,每本都給我介紹王老的《明式家具研究》。從書店抱它回家時,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受到高雅文化的洗禮。

王老經過多年的蒐藏與觀摩,查訪與考究,理順明式家具的演化,以不同形制歸納出家具屬群,且賦予恰當名字。他用了二三十年的時間,寫成近三十萬字,並親自安排拍攝了大量尚存的明式家具的照片(所謂親自指涉他要把人家已束之高閣的老古董抬下來),且由其妻子繪畫仔細的結構綫圖,文革後終能以本人名義輯印成書。一九八五年,香港三聯更從此書稿抽取部份彩圖及內容編成精裝的《明式家具珍賞》,成為朱家溍口中的「我國前所未有的古代家具書」。往後,每次聽到家具店員把束腰彭牙鼓腿羅漢床喚作「香蕉腳鴉片床」時,我暗自慶幸受過王老的雅教。

《研究》有一章,闡述王老如何分辨明式家具的品與病,每位對中式家具有興趣的人都該拜讀。他豐富了當今世人對美的形容,家具不再只是流麗典雅,而可以稱之為空靈、勁廷、簡練、厚拙。能養成如此眼力,皆因王老沉淫經年,他留下的手澤夠把一屋紫檀花梨潤化出一重上好皮殼。他的判定雖非金科玉律,卻可出自西清王氏官宦世家及南潯金氏大門醞釀出來的文化傳承。

陸陸續續,也捧讀了王老的《錦灰堆》系列。王老承接宋明清文人,作今世的書齋筆記,記人直心紀實,記物博廣嚴考,記情細膩述志。錦灰堆是一趟耽目的旅程。且將王老如何解說古琴、髹漆、竹刻、鴿哨、匠作則例、葫蘆等等按下不談,只讀記載反右文革時代的人與事的章節,我們便可體會到當今傷痕文學所帶不出來的內心蹊徑。

那時候,王老一下子由追回大量國寶文物的故宮博物院研究員,被冤枉成貪贓國賊。他並沒有自絕於人民,也沒有放棄生存的意義。反之,他相信「嚴於律己,規規矩矩,堂堂正正做人,惟僅此雖可獨善其身,却無補於世,終將虛度此生。故更當平心靜氣,不亢不卑,對一己作客觀之剖析,以期發現有所對國家,對人民有益之工作而尚能勝任者,全力以赴,不辭十倍之艱苦、辛勞,達到妥善完成之目的。自信行之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,當可得到世人公正、正確之理解與承認。」王老跟Victor Frankl一樣,以內心一片天頂起了外間逼迫,這就是他走的自珍的路。

去年十月,難得從本地拍賣會中投得《明式家具珍賞》初版的編號珍藏本,內有王老小楷簽署並鈐印,以木造錦盒珍而藏之,盒面還刻有選堂先生的題籤。興奮之餘,正妄想修書一封寄給王老,感謝他所教曉我的許多。個多月後卻從新聞紙上讀到老人家仙逝的消息。感懷。嘆息。

從那一端來的

Cezve

自從喝過第一杯土耳其咖啡之後,一直回味記憶裡的甘甜,還有來自亞洲大陸那一端傳來的逸香。

那天黃色暴雨灑下來的是滿天烏黑,水流沿斜路流竄而下,稍停下來水便從腳跟湧進鞋子裡。在中環何老闆的小店門前怱怱走過,幸好沒走漏眼。簡陋的櫥窗裡整齊的排放著好幾個黃銅打成的土耳其咖啡煲(Cezve)。推門進去,迎來的還是這位穿白裇衫吊帶褲,從老花鏡上透出炯炯目光的老先生。

或許是我面上的驚喜,也或許是從那一端飄來的發黃回憶,感動了平日寡言的老先生。我本意一如平日般放下錢說聲再見便留待下一次見面,但何老闆今次並沒有收下錢,而是徐徐的問我,你懂麼,不懂的話讀讀牆上那篇一九六三年的剪報吧。

四十六年前,三十多歲的他說得上是俊朗。褪色的英文報紙刊上他煮土耳其咖啡的心法。記得涼水下糖下咖啡,煮得邊兒起泡時便要撤下,免得煮出一壼黑啡。「重要的是面上那一層泡沫,那時候煮不出來的話要回後欄幹粗活」。原來老闆年青時在華人行對面街角處的咖啡店學師,那歲月不求取巧,都是實打實真功夫。

何老闆還給我磨了半磅加了茴香的咖啡,解了我一直以來的思憶。把東西都放進背包後,我竟能從老先生眼尾上讀到一點笑意。那個晚上,我帶走的不只是咖啡香。

靜能生慧

戊子年傅世亨書

丁公的學生常憶及他隨意揮毫,隨便留下大大小小的字畫任由帶走。珍惜下來的,都成了寶。可有些人把草草之作都推去拍賣行,也沒為先師設想。傅老師對這十分不以為然。想是為了這原由,他對筆墨較珍惜。只在新春臨近才湊興替學生提字。

可那天老師也不知為啥,下課時送我一個幅字,篆書的一個靜字,邊書靜能生慧。字是寫在一片樸質草紙上。這紙原是上海老字號的舊存。是老師早年偕多位本地書畫家遊滬時同購的。

意外非常,心裡好生歡喜。請人把字鑲裱好,回家掛在觀音像後,令客廳一時間沉穆下來。注視著墨色留下的圓拙,內心不覺也復歸寧靜。

靜能生慧。以前生活急急趕趕,總是想多經驗、多佔有、多拼搏。內心就如風雨飄搖,撐著隨波逐浪的小艇又安能自在?雙目緊隨浪高浪低,雙手自顧自緊握槳櫓,也沒理會水流急緩。

追追追。活像追趕電兔的灰狗一般在埸上轉。每次追得到的時候又失卻味兒,更嘲笑自己當初竟能投放全副心神下去。或許,追求的只是「追趕中」那自欺欺人的虛假人生使命。

原來搞錯了。人生重心在於不追不求的那一點上。今天下班,踏著步隨想,原來今天的生活我很滿足。也只不過打一份工作,也只不過租別人的地方住,但我竟能每天做著可堪享受的功夫,見著我歡喜的人。

也許一天這些都會消失,我也會害怕,也會執愛。到得那時候我更須應機,修學「緣聚不生,緣散不滅」如是觀。可目前我安於老實生活。

玩物樂神

收藏者言玩物,每必抑喪志之過,揚養志之德。

可玩物不過是用來玩。管你愛摩挲把玩、又或是凝神靜視,玩物都默默承受,也樂得你為它養一層包漿,成就不朽之身。但真寃枉,閣下的志守不住,跑掉了,卻找它來出氣。物是死物,志從心出,閣下的志是給喪了還是給養出來,請閣下自理,與人無尤,與物更無尤。

人生出來就愛玩。玩而得樂、玩而求趣。彷似是人的一個本能。多少孩子不就是要抱著小玩偶來入睡?心理學家曾用孤兒小猴做實驗,放在毛巾捲成的假媽媽旁較獨自生活來得命長。是需要補償缺失了的親密。如是寄情予意,到中國文人手裡更能玩出虛心傲節,歷劫不磨的風骨。

蔣勳告訴我們觸覺是「感官之初」。閉上眼睛,用每一個指頭去觸碰手中之物,感受從最隱私的路徑走進內心,悄悄呼喚心念凝聚,讓我們從靜寂中領會內在具足的喜悅。人與物皆得樂。

思想起,山西懸空寺寺門內那尊銅塑彌勒佛,大肚子給善信旅人摸出油光來,可嘴巴還是咧開大笑。樂哉!

高山凍

中環的老牌國貨公司分店快將結業,壽山石章都給打了個二四折。那本來件件上萬的現在則只賣數千。於是找了傅老師來幫我掌眼,碰碰運氣,看我能否買下第一件藏品。

老師那天剛在中環練完太極,午後還要到畫室教班,就抽中間那段時間來陪我。老師見了我也不多說話,兩師生就貼着飾櫃玻璃逐一端詳。(刻)工是舊的好。看潤澤。看紋理。找裂痕。挑好的來賞オ長鑑識力。一課就此教下來。沒花多少功夫老師便帶我走。上了油的看不到有否裂痕,別瞎挑。倒是他留意到來路上也有間石店,叫我也過去逛逛。

櫃內的都貴得讓我卻步,就算有能力也怕受騙,畢竟今天假貨次貨充斥市面,白花錢會肉赤。倒是老師在枱面撿起一件不起眼的黑白色小石,手把石頭摩挲幾下,說這件可以玩,耐玩;另一件雖然平宜點,只是夠大件方正,玩不出甚麼變化來。心裡明白便下得了決定。

店員指它是瑪瑙高山凍,回家拿它跟書中的對照,高山凍是錯不了,綿絮紋清淅可見,金砂地,摩挲一下顯得溫潤可愛。圓頂黑斑彷彿像洗硯水染滲出那淡淡的墨趣!

【聆音】之四

滿腔還是新漆的味道。

血紅色的漆油塗滿了洞簫的內壁,有其象徵意義。老師寫過,曾有簫者去世後,後人破開簫身,看見裡面都是血紅色的,原來簫者每天都跟洞簫相處,把自己的靈氣都吹進去了。所以後來都用紅漆漆簫。

一直想要支跟老師那些一樣風格的洞簫,這次終於如願。最近請臺灣的陳光師傅給我造一支簫。譚老師介紹陳師傅時,說他選竹不濫伐,選的都是結實老竹。把新簫握在手上,才領會那厚重沉穆,果然集高山的天地靈氣。

老師的家像個書齋,牆上掛著他自作自刻的對聯木雕,几上放滿觀音像跟香爐。跟老師學習洞簫以外,還得學書法。因兩者無論是審美的標準,或是對自身修為的方向也共通。心有旁騖的話,還可以求教攝影跟篆刻。但我最想學到的倒是如何造簫。我就是愛做手作,刻磨雕琢,正合我心。可跟他談幾次,他只說,要造簫不難,只需跟標準在適當的位置開孔便成。難只難在如何調教音色,因為那要求的是吹奏跟聆聽的功力。看來心急是急不來,只好要求自己多練習練習,他朝學有所成才再開口求救吧!

charcoal

有太多的理由去叫我們不顧而去。

我們跟CHARCOAL相遇是在長洲西堤路的垃圾站旁。牠就是靜靜的坐在那堵牆跟鐵絲網間的那狹隘空隙。有流浪狗就總會有流浪小狗,而像CHARCOAL這樣不大不小個子的,應有娘餵養,犯不著我們多騷擾。

這時候牠走起來。那一拐一拐的步姿忽爾強進入眼簾。原來牠的左前腿跛了。牠走了兩步,卻又停下來乾喘氣。之後,又再走多了兩步。這時候我們確信牠受傷了。

牠直瞪瞪的眼神警告著我們不要再逾越多半步。牠的眼神比牠脆弱的軀體要來得大。牠齜牙,牠也嘗試逃。跟牠轉了幾個圈子,在前後包圍下才能把牠抱起來。這時候我們才能好好的看望牠。左前腿的骨像全碎了,軟癱癱的直垂下來。右前腿多處損傷,傷口深得要緊。後腿、肚皮、下頷、背上都是傷口。牠奄奄一息。

過路的好心人替我們找來個紙箱,原想送牠到愛護動物協會的長洲診所,但因公眾假期而休息。我們惟有送牠到仍然應診的太平道獸醫診所。波特醫生檢查過牠的傷勢後,確定CHARCOAL的左前腿骨折了。他為CHARCOAL作了固定傷處的包紮,並勸告我們第二天到愛協就診,以免在他處多花費。

我們滿心以為CHARCOAL不用再受折騰了,做過手術,痊癒後便可替牠找頭好住家。那知道在愛協的診症房內,KARTHIYANI醫生聽出CHARCOAL的心臟出了問題,不能動手術。牠要生存下去的話,要先替牠醫好心臟的問題。為此我們只好準備明天帶牠到赤柱診所,進行心電圖跟超聲波的檢查。先了解有多嚴重。

為甚麼要這樣做?

這不是個理性決定。據成本效益來說,我們現在所花去的錢已可以為多頭健康的流浪貓狗做防疫的注射,也可在寵物店中買下一頭名種犬。CHARCOAL原應屬於人道毁滅的行列。只是,牠也是條生命。如果橫垣在路上是個小嬰兒的話,你也會跟我一樣。

人道

32歲的james orbinski決定參與無國界醫生的時候,不會知道他往後的遭遇是怎樣把他改變過來。

1994年在盧旺達,他是少數能夠在當地見證種族滅絕的外國人。因為當時無國界醫生維持了一所醫院,而他就是該院的主管。在手術台上,躺著的女人,一對乳房已被割下來,滿身是血,臉上還留著暴徒刻意細心雕琢的刀痕。雖然身受重創,這女人還對orbinski說,「allez, allez … ummera, ummera-sha」,意即「朋友,把勇氣拿出來往前行吧!」,但orbinski卻只能轉身作吐。從醫多年,震撼他的不再是鮮血,而是造成這一切的人性醜惡。

許多年之後,他跟攝製隊重訪這所醫院。接待人員替他尋回昔日的舊部重聚,而現任的院長jack在會前致了歡迎辭。他想不到jack滿口只談醫院將來的發展大計,而一點也沒提起十多年前的那些事情,無視在場所有人的共通性。orbinski這刻知道,原來當年的慘劇已經重重的衝擊了他自身對存在意義的感觀,而這刻他也知道,沒有親身的體驗過那些日子的局外人如jack,是不能理解他的內心。

會後,在鏡頭前兩人交談了一會,jack從orbinski口中多了解過去所曾發生的事。有趣的是,jack也沒失去一位醫生的本份,在談話中評估著orbinski的心理狀況。他問orbinski是否受那次經歷影響得連日常生活也過不好,看似在估量著orbinski是患上了創傷後遺症(PTSD)。但誰經歷過如斯見證後仍能安然?正如orbinski本人所說,要是這樣他便會懷疑自己對善惡的判斷。

orbinski在1999年以主席的身份代表無國界醫生領取諾貝爾和平獎。在致辭中,他不單止闡述了人道援助的限制及維持獨立性的困難,他更譴責政權假借人道名義來達到政治目的。他竪立了無國界醫生剛毅的形象。orbinski指出人道主義並不是要建立一個完美的世界,而只是令人活在其中別太難受。他重視的是人跟人的那個關係,那一線的倚存,在傷患前的那一卷紗布,那一劑針藥。

對於世上所發生的一切慘劇,他本來也可以跟我們一樣安坐家中隔岸觀火,可他選擇了走進其中。他用自己的生命記載了其他生命的發生,的流逝。而他選擇把這些都寫出來,好讓自己能安然放下。orbinski的回憶錄將於4月中旬出版。

延伸閱讀:
1999年諾貝爾和平獎授頒儀式上james orbinski的演說全文

老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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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過爺爺好幾次,每次都跟我講她小時上學總愛哭別離,害得捱完通宵班的爺爺還要留在學校閘外好讓她心安。爺爺就是知道這個孫女的脾性,回想起來,我想他是有意提醒我。這個晚上他獨自在醫院渡過,心裡面會否記掛著這個最疼惜的孫女呢?老天爺也真會作弄人,在緊要關頭卻讓她害上感冒,整天臥床不起。隔空把他們連上的,是那絲思念吧。

寧靜的晚上,把《泰山佛說金剛經》的字帖找出來抄摹。抄經是功德吧,在這片刻的專念中,讓我把這功德迴向喜歡食肥豬肉、日飲二両、摸黑偷雞食煙的老張吧。

過路貓

村內曾經有過一隻灰白色的花貓,他的毛色看起來像是芝麻糊,所以那個晚上為他改名時便想起叫他做「芝麻」。

本來對芝麻沒有認識。我只知道他跟他的朋友最愛流連在我家窗下,每每逗得小朋友腎上腺素上升, 隔窗連連吠叫。而芝麻卻總是悠悠然的在草地旁的大石上繼續他的午睡。跟小朋友散步時,也偶然會發現芝麻躲在樹丫上,或是伏在旱渠裡,跟我們默默的對望。他也許會記著我這個把大狗拉走的人。我們就是這樣子的相遇過。

想不到那個晚上,我們剛從火車站走回家,遠遠便看見芝麻靜靜的伏在馬路中心。記得曾不只一次見過他跟朋友冷靜地走過這條不太繁忙的車道,走進那寬廣的公園,他的家。可他卻沒有再走下去。不知他在這裡伏下了多久,也不知曾經有多少人見到他,然後掩著口走開。

我走近去看清楚一點,我認得那雙眼睛。他還是老樣子,充滿警惕的看著我,只是少了點神。他沒有流多少血,也沒有肢離破碎,想他跟平日一樣,走也走得快。從近處找來兩個雪糕筒,架起了路障,希望他最後還能體面地入土。也打了通電話叫政府部門派人來處理。回頭再看他一遍,看那美麗的毛髮。多麼想,他能夠吸口氣,站起,把那小段路走完。

來去匆匆,我們又能夠記起多少個曾經相交的生命?不過,我們還是決定為他改個名字,好讓他給記著。因為我們相信,能存在於別人回憶裡的,永遠能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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